【编者】当代高等教育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结构性震荡。曾几何时,博士学位是通往学术殿堂的金色门票,如今却更像是漫长苦旅的起点凭证。高校学历的迅速贬值,并非源于知识含量的下降,而是供给过剩与岗位稀缺共同作用的结果。每年数以万计的博士毕业生涌入市场,而教职席位却以近乎凝固的速度缓慢释放。当“博士后”从短暂的学术缓冲变成长期职业状态,当“非升即走”从激励制度异化为生存淘汰,学术劳动力市场的扭曲已不再是隐喻,而成为每一间实验室、每一场招聘会中切实可感的寒意。学历贬值的表象之下,是整个社会对高等教育人才需求结构的深刻转型。传统学术岗位高度依赖的人口红利与高校扩招红利已双双触顶,而产业界对博士级研究人才的需求远未形成足够吸纳力。更严峻的是,政府与企业的研发投入增速放缓,基础研究经费在紧缩周期中首当其冲。过去支撑高校教职扩张的三驾马车——财政拨款、横向课题、学费收入——正同时遭遇限速。高校不再是避风港,而成为资源博弈的最前沿。科研人员发现自己花费数年打磨的技能,在市场中缺乏直接对接口,而产业界需要的是即插即用的工程能力,而非经年累月锤炼出的学术直觉。供需之间的结构性错配,让大量优秀博士在求职季中体验到“高不成低不就”的普遍困境。高校教职吸引力的下滑,远不止于薪酬福利的横向比较,更涉及职业尊严与安全感的系统性流失。曾经受人敬仰的大学教授,如今在量化考核的流水线上被拆解为论文指标、项目经费、国际引用等一串冰冷数字。晋升通道的收窄与评价周期的缩短,使得青年学者不得不在最具创造力的年纪沦为学术计件工。他们在实验室度过除夕,在审稿意见中迎接新年,却依然难以预测五年后的自己是否还能留在体制之内。学术自由的光环褪色后,暴露出的是一张紧绷的生存网:安家费追不上房价涨幅,子女教育优势日益稀薄,退休保障被年轻一代视为遥远幻影。当一份工作既要透支健康,又无法承诺未来,选择离开便不再是背叛,而是理性的自救。站在更长的时间维度上,当下这场震荡或许是学术制度必经的成人礼。泡沫被挤出,虚火被扑灭,存活下来的将是更纯粹的研究热情与更健全的职业生态。但转型的代价不应由一代青年学者独自承担。【来源】Kwiek, M., Szymula, L. Quantifying attrition in science: a cohort-based, longitudinal study of scientists in 38 OECD countries《量化学术界的人才流失:基于38个国家的实证研究》. Higher Education 89, 1465–1493 (2025).【内容提要】论文对38个国家37.5万余位科研人员进行了长达22年的纵向追踪。研究将“离开科学”操作化为“停止在同行评议期刊上发表论文”,采用Kaplan-Meier生存分析比较2000年与2010年两个独立队列的流失率。结果显示,2000年队列(2000年首次发表论文)中,约三分之一科研人员在五年内停止发表,十年内近半数流失,至十九年末仅约三成仍活跃发表;女性在每个时间点的流失率均高于男性——五年和十年分别高出约12.5和11.5个百分点,性别差异显著。然而,在2010年队列中,九年观察期内男女性别差异几乎完全消失——女性九年留存率41.4%,男性42.4%,差距微乎其微。与此同时,2010队列(2010年首次发表论文)的整体流失速度比2000年更快,八年内已流失过半,表明尽管性别差距收窄,但科研环境对所有年轻学者的压力普遍加剧。一、研究背景与核心问题科学界的“人才流失”或“ attrition ”(即学者离开科研)并非新鲜话题,但长期以来,相关研究多局限于单一国家、单一机构或基于小样本调查,缺乏全球性、大规模、长时段的量化证据。论文利用全球最大的文摘数据库Scopus,追踪了38个OECD国家中两个世代(2000年和2010年首次发表论文)的STEMM(科学、技术、工程、数学和医学)领域科研人员,样本量高达37.5万余人,随访时间长达22年(至2022年)。这项研究的核心目标并非简单统计“有多少人离开”,而是通过生存分析方法,精确刻画科研人员“停止发表”这一事件的发生时间、性别差异、学科差异以及跨世代变化,从而挑战传统上关于女性更容易离开科学的刻板印象。传统叙事中,“漏管”(leaky pipeline)和“寒冷气候”(chilly climate)两个假说主导着对女性在科学中流失的解释。前者认为女性在每个学术阶段都因系统性障碍而不断流失,后者则强调男性主导的工作环境排斥女性。然而,这些假说多基于美国或西欧的小范围调查,其结论是否适用于全球OECD国家、是否随时代变化而改变,一直缺乏验证。本文明确指出,他们的研究并非要否定这些假说,而是要在更大尺度上检验其普适性。尤其值得注意的是,论文将“离开科学”操作化为“停止在同行评议期刊上发表论文”——这一界定虽不完美(忽略了从事教学、行政或产业研发但不发表的人),但却是全球层面唯一可行且可重复的量化路径,因为就业数据无法跨国统一获取。本研究的理论框架同时纳入了“管道”与“路径”两种视角。管道视角将科学职业视为线性阶段,强调个体因素(如能力、努力)决定去留,而路径视角则关注组织文化、部门气候、家庭与职业互动等结构性条件。作者意识到,他们的数据库无法直接测量部门气候或工作—家庭冲突,但他们认为,追踪数十万个体长达二十年的发表轨迹,本身就是对传统横截面研究的重大超越。通过对比两个相隔十年的队列,他们能够揭示attrition模式是否随时间发生了根本性转变——这不仅关乎学术兴趣,更关乎政策制定:如果年轻一代的性别差距已缩小,那么过去针对“女性需要额外支持”的政策可能需要重新校准。二、数据来源与方法数据构建是一项艰巨的工程。论文从Scopus中提取了2000年至2010年间所有首次发表至少两篇文献(含会议论文)的作者,初步池子为212万余人。经过严格的筛选——限定为OECD国家、STEMM学科、且拥有可辨识的姓名和性别——最终得到2000队列142,776人,2010队列232,843人。性别推断使用了商业工具NamSor,该工具基于姓名与国别组合,在欧盟官方名录和奥运会运动员数据上的精确度和召回率均超过96%,且已被多项研究验证为最优工具之一。作者承认,NamSor对韩国姓名表现较差,但因韩国样本占比仅2%~3%,对整体影响有限。学科归属并非依据作者所在院系,而是根据其引文网络中参考文献的主要学科领域(modal discipline),从而更客观地反映其研究实质。国家归属则根据其发表时所属机构的国家模态值,并考虑了国际流动(但限于数据,仅能识别出发文国家变化)。核心分析方法是Kaplan-Meier生存曲线估计,辅以危险函数(hazard rate)和核密度估计。生存分析中,“事件”被定义为“停止发表”,即某位作者在2019年或更早的年份发表了最后一篇论文,则其离开年份记为“最后发表年份+1”;若最后发表年份为2020、2021或2022,则视为右删失(仍在科学中)。这种处理方式避免了因截断数据而低估attrition。为了验证“停止发表”是否真为永久离开,作者分析了发表频率分布:在2000队列中,超过86%的男性和83%的女性每年至少发表一篇,间隔四年以上的比例不足1.5%,说明一旦中断,回归的可能性极低,因此“停止发表”作为离开科学的代理指标是合理的。本研究的局限性被明确阐述:首先,它只能覆盖Scopus收录的期刊,非英文期刊和书籍章节被忽略,可能低估某些人文社科领域的产出,但STEMM领域以期刊论文为主,影响较小。其次,它无法区分“离开科研”与“留在科研但不再发表”(如转为纯粹教学岗),但作者指出,在STEMM领域,不发表通常意味着不再积极从事研究。最后,它缺失个体层面的年龄、婚姻、生育、机构类型等协变量,因此无法进行因果推断。不过,作者强调,他们的目的并非解释“为什么离开”,而是精确测量“何时、以何种比例、在哪些群体中离开”,为后续因果研究提供基础性事实。这种“描述性量化”在大数据时代具有独立价值,因为此前根本没有如此大规模的基准数据。三、惊人的流失速度2000队列的Kaplan-Meier曲线揭示了一个令人警醒的图景:无论男女,第一年就有约4.6%的人停止发表,前四年累计流失超过25%,五年内累计流失约三分之一。具体而言,女性五年生存率(即仍继续发表)为67.7%,男性为71.3%;十年生存率女性48.7%,男性54.0%;至研究期末(19年),女性生存率仅29.4%,男性33.6%。换句话说,在2000年首次发表论文的科研人员中,大约一半在十年内离开了科学出版界,三分之二在二十年内离开。这一数字远超公众认知,也高于多数基于就业数据的离职率,因为“停止发表”的发生要比“离开工作岗位”更早、更普遍——许多学者可能在正式离职前几年就已不再产出。性别差异在2000队列中显著存在。女性在五年、十年和十九年的累积离开概率分别比男性高出12.5、11.5和6.3个百分点。危险函数显示,女性在第四年达到离开峰值,男性在第三年,且女性在整个前十五年中的危险率始终高于男性。这意味着,早期职业阶段是流失的高危窗口期,而女性在此窗口期面临更高的风险。不过,作者指出,这种差异在绝对值上并非天壤之别(大约10%),且随着时间推移差距缩小,说明传统“女性流失远超男性”的说法在总体层面虽然成立,但程度被过往小样本研究夸大了。然而,总括数据掩盖了巨大的学科异质性。例如,在生物化学、遗传学与分子生物学(BIO)中,女性五年离开概率达37.2%,男性仅30.8%,差距超过20%;而在物理学与天文学(PHYS)中,女性五年离开概率28.1%,男性29.2%,几乎毫无差异。更令人意外的是,在数学(MATH)、计算机科学(COMP)和物理这三个女性占比极低(约15%~18%)的“数学密集型”学科中,性别差异完全不显著,甚至在某些年份男性离开率略高于女性。这一发现直接挑战了“女性在男性主导领域更易流失”的直觉,暗示这些领域中“幸存下来的女性”可能具有更强的韧性或选拔效应。四、学科分化——BIO与PHYS的对照故事为了展示学科特异性,论文重点对比了BIO(大型学科,女性占47.8%)和PHYS(小型学科,女性占15.6%)。在BIO中,Kaplan-Meier曲线从第三年起便明显分离,且分离幅度逐年增大——女性在每个时间点的生存概率都低于男性。至研究期末,BIO中女性生存率仅23.4%,男性32.7%,差距近10个百分点。危险曲线显示,BIO女性的危险率在所有年份均高于男性,且峰值出现在第四年。核密度分布则表明,BIO中离开的女性集中在前六年,而男性离开时间分布相对更均匀。作者推测,BIO领域内女性比例较高,但竞争激烈、博士后阶段漫长、生育与科研时间冲突严重,加之该领域对持续产出要求极高,可能导致女性更难坚持。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PHYS,其两条生存曲线几乎重合,甚至在第二至第六年,男性离开率略高于女性。危险曲线也几乎重叠,表明性别对attrition毫无影响。这一结果令人震惊,因为物理学传统上被认为“寒冷气候”最严重。作者提出几种解释:其一,物理学中能够进入学术出版体系的女性已经经历了极为严格的筛选,她们可能具有更高的自我选择和抗压能力,成为“典范少数”(tokens),反而促使她们更坚定地留在科学中;其二,物理学的研究模式(如大型合作组、固定实验设施)可能提供更稳定的团队支持,减少孤立感;其三,也可能是发表频率分布不同,物理学论文合作者众多,即使个人不再主导研究,仍可能持续出现在作者列表中,从而延缓“停止发表”的判定,但这无法解释性别间无差异的特定现象。计算机科学(COMP)则展现了另一种模式。在2000队列中,COMP的女性占比仅15.7%,但生存曲线男女完全重叠,且危险曲线显示男性离开风险在前几年甚至高于女性。2010队列中女性占比升至18%,差异依然不存。作者援引相关文献指出,计算机领域对女性的“排斥性信息”虽然强烈,但成功进入该领域的女性往往表现出“非典型”特质——她们可能比普通女性更具竞争力和职业承诺,因此流失率与男性趋同。这一发现暗示,改善女性留任可能需要针对不同学科设计差异化策略:在BIO等女性占比已接近一半的领域,问题可能出在职业结构(如博士后积压、晋升缓慢);而在物理、数学等“硬核”领域,问题则更多在入口端(如何吸引更多女性),而非留存端。五、性别差距正在消失转向2010队列,最震撼的发现是:所有学科合并后,男女生存曲线几乎完全重合——九年生存率女性41.4%,男性42.4%,差异仅1个百分点。而且,两性在前四年的流失速度比2000队列更快:第一年约5.4%离开,第四年已累积流失约30%,第八年超过50%。这意味着,2010年入行的科研人员虽然性别差异消失,但整体流失率较十年前更高、更早。危险曲线显示,2010队列的峰值出现在第六年(而非第三、四年),且男女危险率完全重叠。作者认为,这可能反映了全球科研环境的变化——学术岗位竞争加剧、短期合同增多、博士后面临的不确定性上升,使得所有人都更早离开,但女性不再比男性更易受冲击。跨世代比较中,数学密集型学科(COMP、MATH、PHYS)在2000队列已无性别差异,在2010队列依然无差异;而BIO、MED、AGRI等女性比例高的学科,虽然2000队列差异显著,但在2010队列中差异显著缩小但仍存在。例如,BIO中女性五年离开概率约33%,男性约30%,差距从2000年的20%降至约10%。作者统计了统计检验(包括对数秩检验、Wilcoxon等六种方法),发现2010队列中,所有学科合并的p值不显著,但在MED、BIO、AGRI、NEURO、PHARM等五个学科仍显著,而COMP、MATH、PHYS、ENG、ENER、ENVIR等则不显著。这提示,性别平等的进步是不平衡的,那些历史上女性参与度高的领域,性别差距顽固存在;而女性参与度极低的领域,反而实现了平等留存。论文将这种转变归因于“科学劳动力人口的构造性变化”——过去二十年,全球女性在科学中的比例急剧上升,从2000年的约30%升至2010年的约40%,且年轻一代女性进入科学时的职业预期、家庭分工观念、政策支持(如产假、托儿服务)均发生改变。此外,数字出版和开放获取运动可能改变了发表行为,但更根本的是,学术职业本身的“临时工化”趋势(博士后面临的短期合同)可能对男女造成同等压力,从而掩盖了传统的性别特定障碍。作者谨慎地指出,这并不意味着“寒冷气候”已经消失,而是表明其影响在宏观层面被其他因素稀释,或者需要更精细的机构级数据才能探测。六、讨论、政策启示与未来方向本文的核心结论是双重的:其一,科学界的离职规模远超通常认知——十年内半数离开,二十年三分之二离开,这要求我们重新审视“科研生涯”的定义,它可能不再是一份终身职业,而更像一段阶段性投入。其二,性别差异正在迅速缩小,尤其对新一代科学家而言,女性并不比男性更容易“退出发表”。这不应被解读为“问题已解决”,而应被理解为“问题的性质正在变化”——过去我们担心女性被排挤,现在需要担心的是所有年轻学者(无论性别)都面临不可持续的高压环境。作者强调,他们的发现与2023年Spoon等人在《Science Advances》上对美国教职离职的研究一致(女性更可能因“被推出去”而离开),但同时也指出,美国研究聚焦于终身轨教职,而本研究涵盖所有发表者(含博士后、研究员、企业研发人员),因此更具全局性。政策含义上,论文建议,不应再笼统地将“女性”视为风险群体,而应针对不同学科、不同职业阶段设计干预措施。例如,在BIO和MED领域,仍需要关注工作—家庭平衡和晋升通道;但在COMP和PHYS,重点应放在早期招募和导师支持,而非中期留任。更重要的是,整个科学系统的“早期流失”问题——无论性别——需要结构性改革,如减少对短期合同的依赖、提供更稳定的研究经费、认可发表之外的学术贡献等。作者还呼吁建立全球性的学术职业跟踪数据基础设施,将发表数据与就业、薪酬、晋升记录链接,以便区分“停止发表”与“离职”的不同机制。最后,作者坦承本研究的诸多局限,并指出未来方向:一是引入年龄和资历信息(目前Scopus缺乏出生日期),以区分“离开”与“退休”;二是加入机构类型(研究型大学vs.教学型院校)以检验组织环境的作用;三是将分析扩展至非STEMM领域及非OECD国家。他们特别提到,大型语言模型(LLM)可能未来能从非结构化文本中提取更多职业信息,从而弥补当前数据的不足。总之,论文不仅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实证基准,更开启了一个新研究范式——用生存分析和大数据重新审视科学界长期以来的“常识”,其结论既令人不安(流失率如此之高),又令人深思(性别故事远非单一线索)。科学界需要以同等开放的心态面对这些事实,并据此调整人才政策。